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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天雲淨是歸期——小笠原流煎茶道陽關茶會
时间:2015-5-18

 


敦煌五月清晨的朔風,依然能吹透一襲吳服。在距離敦煌城七十多公里的陽關鎮外,敦煌文化弘揚基金會敦煌晾房所在,遙遙相望古陽關烽燧的戈壁荒漠上。一場小笠原流煎茶道茶會招待,一段跨越千年的因果。

 

茶會選址處的南湖綠洲,距古陽關遺址約500米。成書於唐垂拱四年(688年)的《大慈恩寺三藏法師傳》記載,貞觀三年(629年)八月,時年二十六歲的玄奘法師,“誓遊西方以問所惑,並取十七地論以釋眾疑。”從長安出發,經秦州(天水)——金城(蘭州)——涼州(武威)——肅州(酒泉)一線,來到瓜州(安西),卻因此時大唐初建“國政尚新,疆場未遠,禁約百姓不許出蕃”,玄奘法師只能從玉門關附近的瓠蘆河偷渡出關,繞道玉門關西北的五座烽火臺,走出了綿延八百里的莫賀延磧大沙漠,之後歷經艱辛到達印度佛教中心那爛陀寺,前後十七年,學遍了當時的大小乘各種學說。帶佛舍利150粒、佛像7尊、經論657部回歸時,即從陽關重入大唐境。

 


回到長安後,唐太宗支持玄奘法師於長安大慈恩寺建譯經院,參與譯經者來自東亞各國。前後共花了十多年時間將約1330卷經文譯成漢語,影響遠至韓國和日本。玄奘法師的西行,與佛學典籍“截續真,開茲後學”,護持了佛法的精神。

 

此後又一千年,明末清初的臨濟宗禪師隱元隆崎應邀赴日傳法,為日本臨濟宗的復興產生極大影響,並創立了黃檗道場。盛行於中國明代文人墨客、寺觀貴人間的飲茶文化,也隨隱元隆琦禪師現身東瀛,三百多年來一直在彼邦被珍愛、傳承並形成風雅的煎茶道,隱元禪師也被視為日本煎茶道的初祖。隱元隆崎禪師在成為福建省福清市黃檗山萬福寺住持之前,曾是觀音道場舟山市普陀山潮音洞主身邊的茶頭,每日在佛前殿后為僧眾提供茶水。1654年的這場東渡,不僅對日本的佛教產生重大的影響,而且繼唐鑒真法師之後,再次有規模的將建築雕塑、書畫印刻、雕版印刷、醫學、音樂、烹飪技術等中國文化帶到日本。


 


之後歷三百餘年,經賣茶翁高遊外、池大雅、青木木米、大枝流芳,上田秋成、田能村竹田等文人雅士的提倡與推進,形成了 “不盲從權威、不役於物欲、在風雅中昇華生活”的煎茶文化,強調整個飲茶環境的構築,掛軸、香、花、茶器、茶席等即席藝術,都很考究。一切中國文士的生活藝術都被精當地用在了煎茶席上。此時,人們已經普遍認同,茶是一種高雅的趣味,與茶中隱藏著開悟的契機,在煎茶的世界中並行不悖。

 

江戶末期,煎茶道花月庵流與煎茶道小川流先後創立,作為流儀的煎茶道開始盛行。大正初期(1910年代),小笠原流煎茶的第一代宗家諸泉佑道遵從當時小笠原流總領家小笠原長生等前輩的宣導,以茶道的精神革命為主旨創立了小笠原流煎茶道。將源自《百丈清規》的小笠原流禮法引入煎茶道。小笠原流煎茶道第五代家元小笠原秀道與副家元小笠原秀玲,近二十年來,一直不辭辛勞,堅持每年到中國開辦講習會傳授煎茶之道之舉,呼應著當年隱元禪師揮別故土奔赴東瀛時詩中所述之志:“暫離故山峰十二,碧天雲淨是歸期”。詩成三百多年後的今天,藉著陽關這場煎茶會,在小笠原流煎茶道中國同門會的諸位同門與各界用心之人及有識之士對奉迎隱元隆崎禪師的思想和茶法所做的持續不斷的努力中,昔日中華無形的文化財產,真正踏上了回歸碧雲天淨的故里之途。


從唐代的煮茶之法到宋代點茶之法再到明清葉茶泡點法,中國的茶之法度經歷了由粗鄙無文——文明富盛——精緻繁褥——簡樸自然的階段,到明代中晚期,已經進入與自然的二度和諧。小笠原流煎茶道陽關茶會,則在此意義上,嘗試引領每一位參與者,在一個特殊的歷史維度上,體驗一場跨越時空的,與自然的二度和諧。


明代流傳下來的茶書約有50多部,大多在日本有抄本流傳,因此,在煎茶道的技事之中,時常可以找到與明代茶書的風雅呈現,如明代高濂《遵生八箋》中寫喝茶之法: “側室一鬥,相傍書齋,內設茶灶一,茶盞六,茶注二,餘一以注熟水。茶臼一,拂刷淨布各一,炭箱一,火鉗一,火箬一,火扇一,火鬥一,可燒香餅。茶盤一,茶橐二,當教童子專主茶役,以供長日清談,寒宵兀坐。”不難看出,今日之煎茶道,在各方面都追隨著明代文士茶的風雅之式。


陽關茶會所採用的戶外點茶方式被稱為:野點。野點茶席中最主要的道具雙層提籃,是過去中國人家常備的食盒,也是文人赴郊野雅遊時裝備茶食餐點之用。野點中一應的茶道具都可以裝入提籃中,點茶時將道具一一取出,配列,小笠原流煎茶道所用:涼爐、茶碗、水注、烏府、火箸、爐扇、小盆,完整的相應著高濂書中所指茶灶、茶盞、茶注、炭箱、火鉗、火扇、茶盤。茶會儀軌中,一位點茶人招待五位客人,配合點茶人招待的童子則有兩位,與高濂之文“當教童子專主茶役”情致相繼。為了茶席的美感與節奏考慮,超過五人招待的茶會,每增加一組五位客人,便須增加兩位童子奉茶,點茶在高濂文中所說的“側室一鬥”,在煎茶道中稱“水屋”的空間裏,由另一位點茶人完成,——煎茶風雅的呈現的背後,是所有擔當茶人一絲不苟的勞作。


 


煎茶席上的插花被稱為“盛物”,至今仍在為我們展現著中国历代文人賦予花的精神:在中國文化中,葫蘆代表“福”,百合花代表百樣合和,黃色的花寓意長壽則出自《山海經》“西次三經”裏的記載“又西北四百二十裏曰峚山。其上多丹木,員葉而赤莖,黃華而赤實,其味如飴,食之不饑。”峚山是傳說中黃帝所住之山。這樣,經由一款插花,參加茶會的嘉賓便在不經意間,經歷了一場古典中國的文化之旅。技藝也因此轉化為承載文化的美而存在下去。陽關茶會的盛物特別選用了由百合、黄菊花、葫蘆(想到前面所提及的玄奘法師由玉門關外葫蘆河越界西去便覺得文化的血脈只要有心隨時都可接續)組合而成,雅題為“百壽大福”的盛物組合,傳達了茗主對客人健康喜樂的祝福;正客定是由蘭與靈芝組合而成的“蘭秀芝英”,喻意今日茶會君子濟濟一堂。野外點茶時,有時會用插花來作為結界,敦煌本地生長的松與玫瑰組合而成雅題:“不老長春”。結界是依照一定作法劃定的一塊區域。雖然是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上,所結出的茶境,如同沙漠中的一塊滋潤人身心的綠洲——小笠原秀道家元如此形容這場呈現於陽關蒼茫天地之間的小小的一場茶會。

 

是日茶點:葡萄羊羹,和陽關的日語發音一模一樣“ようかん” 。感受與呈現季節的呼應,給內心帶來的不可思議的迴響,是與茶席共存的果子的擔當。羊羹中所用麗紮馬特葡萄乾即取材於敦煌晾坊以傳統有機農法種植,在晾坊中天然晾制的成品——同門翠釧如此形容製作這款果子的心意:雖然有一顆循規蹈矩的心,但是想讓果子變得更美的念頭一直揮之不去。


 


這樣的茶席中,所有的義、禮、人情,在沒有失去時間的記憶裏相傳、相融,超越茶之味,是一種繁華的寂靜的主張。


小笠原家第七代小笠原貞宗,在南北朝內亂時,作為信濃守護北條氏的軍中大將。在北條高時去世後,被補任為信濃守護。他擁護足利尊氏,輔佐其開創足利幕府。當時東渡到日本的高僧中,有應北條高時之請赴日的大鑑禪師,精通百丈清規,當時還是信州諏訪城主的貞宗,深服禪師,受布薩式傳習,立志將此儀式應用於武士禮法,據說他與禪師商量,制定出小笠原流禮法。小笠原流煎茶道的茶會,在一個環境中,說什麼話,做什麼事,如何交流,都是禮。適應不同的場合都有相應的禮法規範。無論放在哪一處,都排列整齊的茶杯,象徵大家一致的態度,小笠原秀道家元說,無視美的人大有人在,培養非常重要,美是分享,首先是自我培養。


 


 


 


 

茶會中展示的一切,一點一滴都是。包括客人的禮儀作法,也是小笠原流煎茶道所包含的禮法。正如明代士子間的君子之交所呈現的那樣,煎茶會的主客,是一場茶會的關鍵所在,一場茶會,首先確定好要招待的主客,之後,茗主會與主客反覆商榷需要邀請的其餘客人,最終,確定客人名單。陽關茶會,尊貴的主客為敦煌文化弘揚基金會發起人、良友文化事業群創辦人王胤先生,在他的提議下,敦煌研究院美術所所長侯黎明先生、陽關彌陀寺振慧法師,以及正在敦煌遊學的,包括著名崑曲藝術家孔愛萍老師、蘇繡藝術家盧建英女士、詩人萬燕女士、古典射藝傳承曹起先生以及他們所帶領的冬學各門課程的學員們,都成為這場茶會尊貴的客人。作為主客的王胤先生在與後見的寒暄中,反覆用了“歡喜”一詞,曾經在一本書中看到過一段話,“問題不在於美,而在於喜悅,是再認識,再發現我們自身感受到的東西,記憶被喚醒,這是在更崇高更廣泛的意義上感受被喚醒的喜悅。”這種喜悅,是天空中緩緩落下的花朵,因為心還有所系,暫時粘在了我們的衣裾。甚至是超越了喜悅,臺灣禪者林穀芳老師曾經說過,把文人的瀟灑放下,就是禪。我們想先找回那種瀟灑的果,也許就是這場茶會能呈現的因。



 

每一場結束都是另一場開始。喝一口茶雖然簡單,簡單之中,還是有必不可缺的複雜東西存在。還有更重要的——有人願意不遠千里專程前來赴會,在每個人都被不由自主推著往未知的盡頭而去的繁忙之中,與你分享,停下來品味一杯茶、欣賞一朵花的人情,匯合成,無論在怎樣的時間河流中,都不會散落的一會。

 

撰文:黃秀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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